只有繁複可以表達純粹: 吳建緯《我們選擇的告別》澳門演出

如果不能選擇相遇的情境,那麼,我們該如何選擇告別的方式?

2014年,台灣青年舞蹈家吳建緯《我們選擇的告別》舞作在台北首演,情感張力濃烈澎湃,即使演出地點是在離台北市中心有段距離的關渡北藝大戲劇廳,好評卻零距離地滿溢而出,成為當季台北討論最多的表演藝術作品之一。

吳建緯也以該舞作得到台灣指標性獎項「台新藝術獎」入圍肯定。

此時,吳建緯獨立創團「野草舞蹈聚落」不滿兩年,但所推出兩檔獨立製作《兩個身體》與《我們選擇的告別》皆獲得台新獎的提名,在台灣青年編舞家中,這樣的成績並不多見。

一齣舞作,通常在首演後就決定了它的份量與評價。不過,很特別的是,時隔一年,《我們選擇的告別》獲邀在澳門舞展「舞.當Dance Lab Project」中演出,卻比首演還令人期待。

為何會如此?這得從《我們選擇的告別》獨特的敘事延展性說起。

2 PHOTO BY ZHANG XIAO XIONG

◎以最繁複的文本,演繹最純粹的情感

《我們選擇的告別》典出英國同名暢銷小說,描述一段從相遇到死別僅3個月的愛情故事。人生摯愛那麼不期然地遇見,瞬間迸出火花,讓人將一生、渾身的能量傾注託付,達到無以言喻的平靜、燦爛與療癒。

然後,在繁華的頂端,急速凋零。

長長一生苦苦尋覓的愛情,在短短一季全然得著,經歷,失去。那麼刻骨銘心,以至於離別的往後,時光唯一的意義是用來反覆思索、詮釋、解構與再架構這段感情。

正因人類無法充分表達情感關係中這份不受時空框架的濃淡愛戀,人們才必須不斷試圖以各式各樣繁複的文字、音樂、圖像、對話、行動、喃喃自語、絮語來定義它、詮釋它。彷彿拿到有形有體的容器裝盛之,就可決定它的形狀、重量,並自我宣示──我曾經擁有過,只是又失去。

吳建緯是那麼聰明地了解上述情感關係中的本質,所以他選擇以一本小說為文本,使用多段落、多視角、多媒體的繁複方式,演繹與辯證「關係」的實質內涵。

因此,《我們選擇的告別》顯得那麼地華麗撩人。不管進場時所附贈給觀眾的文本、演出時耳熟能詳的音樂、似曾相似的錄像影片、舞者互動的結構形式,都只是承載「情熱」的器具,看似繁複,但觀後所留下的餘韻竟那麼純粹。

我們正身處在一個零碎化與圖像化的年代。資訊流通、情感付出、時間利用,皆如吉光片羽般破碎紛飛。誰能駕馭和善用這樣的零碎化與圖像化,整合出一個有脈絡和血肉的完整形體,誰就能和時代與大眾相互應合。

從《我們選擇的告別》觀之,吳建緯正是駕馭零碎化圖像的高手。舞作長度貼心短巧,敘事片段華美動人,再加上劇場呈現時各式各樣挪用、拼貼的元素,使每一段舞蹈都恰如其分地在敲入你心底,然後又適可而止地轉入下一場,沒有任何教人難耐的拖延,觀眾在觀賞過程中可說毫無冷場地被取悅了。

然而,也在這種毫無冷場中,觀眾情緒會不設防地繳械,傾瀉而出,最後在舞蹈落幕的時刻,才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澎湃到喘不過氣來,但又必須在那最熾熱的剎那,慌張地決定「必須選擇的告別」方式──盡情與大家一同鼓掌讚賞,或悄悄地離開,獨自反芻。

《我們選擇的告別》成功地以華麗、合拍的形式外表,帶領你窺探自己那私密內心中火熱、奔放、幾乎無法言喻的感情質地,讓你無從否認。

舞作形式中的「12個疑問,釐出12種視角」,看似千變萬化,但都指向一個答案——「情感」其實就是「情熱」。

也因此,許多觀眾才在觀看時,不斷地將自己的經驗與舞作相對照,以至於覺得有時很像王家衛電影,有時則像王俊傑的錄像,更多時候更像我們私密的情感經驗被活生生重現出來。

在雙人舞技巧上,吳建緯多元地使用了圓舞曲、地板、牆面、翻滾等變形元素,甚至還蘊含古典音樂「快─慢─快」協奏曲的交奏形式,讓韻律顯得更加和諧而詩意,呈現舉重若輕的流暢感。

用最繁複的文本,傳達最純粹的情感,吳建緯把邀請手勢放低,使一般大眾也能從中得到娛樂,又不失其精煉的純藝術性,《我們選擇的告別》所以成為頂尖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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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齣舞作,一種精神,兩種面貌

1985年次的吳建緯,是台北藝術大學「七年一貫制」第三屆所培育出來的全才藝術家。不只舞、編、製作、視覺構成等劇場技術都能一手搞定,多數人可能不知道,他還是個風格鮮明的攝影家。

在舞蹈上,他師承台灣知名舞蹈家羅曼菲與張曉雄。他們兩位都以熱中溝通見長。

羅曼菲的編舞特色為傾聽舞者性格與專長,在舞作中巧妙調整、融入。張曉雄的雙人舞編排與鋪陳概念,則自成一家,在抽象線條中蘊含無比戲劇張力。

從「野草舞蹈聚落」至今發表的幾支舞作中,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吳建緯已將兩個師承內化為自我特色。

不管隱身幕後,或站上舞台,吳建緯舉手投足間,整個「場」很自然就出來了,感染力十足,是一顆渾然天成的明星。

在台灣,舞者要出頭,一定要先有個人特色、明星氣質。所以,許多自創舞團的新明星喜歡特別強調自己的「主導性」和「主場性」,自我定位為舞台焦點。被邀請參與演出的舞者,無論在宣傳或表演上,「客席」的成分也相當明顯。

吳建緯與那眾多舞台上耀眼的明星相較,最為可貴的一點是,在他一手打造的野草舞蹈聚落作品中,絕不僅專注凸顯自己,絕不使客席舞者淪為配角,反而更加禮遇被邀請參加的演出者。

每一支舞作,從創作時就相互激盪,相互造就,才有在舞台上融為一體的表演成果。這些受邀的舞者,也都得以在吳建緯的舞作中,呈現前所未有的面貌。

又因吳建緯善用「對比」,不一樣的搭檔對象,在同一本質、舞作中,就是有辦法可以演繹出同一精神但卻截然不同風格的作品。這也就是《我們選擇的告別》此次澳門演出名單一公布,就引人入勝的主要原因。

在2014年的首演中,吳建緯將搭檔和李宗軒舞蹈中所擅長的「形」發揮到了極致。他使用了極大與極小、極重與極輕、極靈動與極沉靜的對比;李宗軒就像個關係情感中穩重的支點,巧妙地扮演一個高大、壓抑、冷淡的形象。

而體貼李宗軒在表演期間受苦於運動傷害,編舞時特別將他塑造為不主動、外冷內熱式的角色,任由吳建緯在「支點」上奔放演繹。

這回,在與青年舞蹈家鄭皓的合作中,吳建緯則將鄭皓擅長的「情」激發出來,呈現了極巧與極樸,極飛揚與極親和,極奔放與極內斂等等對照。使得飛揚因「情」而收斂,內斂因「情」而牽動。感情關係中的角色邊界因此更加模糊,充分呈現出感情世界裡「難以定義」的特質。

男子雙人舞之所以引人入勝,在於比起女舞者,男舞者的身體力度更高,可被托起的施力點也更集中,可延展出去的弧度與範圍也更大,讓舞蹈的想像與敘事能量更足。重量在兩個舞者間平滑流動,優雅從容間,賦予舞者在情緒表情上較寬闊的表達空間,費力的動作在舞台上也顯得不費力。 

澳門版《我們選擇的告別》雙人舞中,鄭皓不再扮演情感關係的「支點」,而是另一個「端點」,任由吳建緯帶領舞動。這使得吳建緯難以掩藏明星的光芒;鄭皓顯得那麼地謙虛自持,又因「情」牽動,壓抑不住靈魂奔放的本質。

和過去的演出相較,鄭皓不只在肢體和感情上放得更開,還巧妙地以親和表演風格不著痕跡地進入觀者的情緒、心底,得到觀者自我投射式的認同,完全忘了他的「形」,認同了他的「情」,創造出難以抹滅的存在感。

2014年版《我們選擇的告別》是李宗軒該年度最具個人特色的代表作之一。

無疑地,在2015年,《我們選擇的告別》也會是鄭皓個人特色的代表作。澳門觀眾何其有幸,不但見到該舞作進化版,更見證了一顆新明星正悄然升起。

1 PHOTO BY ZHANG XIAO XIONG

◎只給澳門的特殊禮物!

《我們選擇的告別》節目單介紹詞如此寫著:

愛的成分是什麼?
聯結、授受、承諾、踐約……
尤當面對死亡時,
愛的力量能支撐起死生相託嗎?

愛的力量能支撐起死生相託嗎?

如果不能選擇相遇的情境,那麼,面對不可避免的離別,我們可不可以選擇屬於自己的、共同私有的、獨特的告別方式?

在吳建緯兩次相同內容、不同呈現風格的舞作中,這些問號,看似有許多具象的容器形式,但本質上卻在告訴我們,這些問題都沒有具象答案!因為在每一段人與人的「關係」裡,唯有每個人自己毫無保留的澎湃情感可以自我解答。

擁有第二次論述的演出,澳門「舞.當Dance Lab Project」這回可真是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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