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紹爾星空

我曾有機會遠赴南太平洋島國馬紹爾採訪。

媒體團出發匆忙,傍晚起飛,深夜在關島暫停加油,轉又飛向馬紹爾,抵達時已是清晨。

沒有睡眠,一行人展開緊湊行程,以高漲的腎上腺素硬撐近四十八小時,傍晚時分,發稿的發稿,剪片的剪片,我望向旅館臨時記者室的落地窗外,想到我們一群人大老遠來到這世界邊緣般的美麗海島,卻只專注台上人物發言、電腦螢幕上字句,有種說不出的荒謬感。

如今回想,記憶也是模糊的,隱約有飛機降落時的島嶼輪廓、孩童海岸戲水身影、停泊漁港高大遠洋漁船高尖桅端,其餘就是我們落腳和發稿的旅館內部陳設了,景色皆零碎不全。

然而,有一幕,像部精緻的電影,一直儲存在我腦海裡很珍貴的記憶盒子裡。

已經入夜,一群人疲憊到極點時,有位記者同業發現記者室外居然有一個舢舨似的平台浮在海面上。

「快來!快來!」他走下去,呼喊著我們。

完成手上工作,幾個人在黑暗中手拉手,彼此扶持走上舢舨,躺平,在海浪微微搖晃的地球上仰望星空。

當地沒有光害,天幕上月亮顯得很平常完全不同,它並非圓盤,而是一個清楚不過的球體,就在似乎唾手可得的天際浮著。

再轉眼滿天星斗,每一顆都立體起來,彷彿有種連結的意義,千萬個星體以某種奧妙的引力互相牽引運轉著,那麼相關而神秘。

這是長久專注於眼前、腳下,偶而才無意識抬頭者前所未有的經驗。在無垠星際裡,地球那麼渺小,但又參與其中,而我們不過就是小小地球上小小角落裡的小小的人,有自己的夢想,有自己的煩惱,是那麼渺小的存在,卻又確確實實。

幾個人躺在舢舨上,浮著浮著,晃著晃著,漸漸無語,各有所思。

那一刻,我終於知道什麼叫做「宇宙星河」,知道什麼叫做「在宇宙星河上搖晃」。

只有靜到至極時,才能感受。讓心胸舒暢,讓自大謙卑,讓哀愁微不足道。不管是夢想、生活、煩惱,在這搖晃的宇宙星河裡,一切都可稱為浪漫。

那一刻,我不再為自己的渺小而擔心,不以自己的聰明而驕傲。

我是誰?竟讓造物主如此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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