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遞生命的提醒,因此一天沒有白過

熟客真是一種麻煩的動物,他會時常來,有時親切,有時傲驕。但無論如何,他都是你的熟客,為你帶來穩定的營業額,時時警醒你服務必須到位。

熟客也是輕易就能滿足的動物。他要求的其實很簡單,不管心情如何,進到店裡,只要一模一樣的服務就能打發。

 

我是某咖啡連鎖的熟客,幾乎天天都要上門乾一杯,忠誠又帶點適度的嚴格。通常來到門市都是一天之始,此時剛睡醒,可能還在昨夜夢境的恍惚餘韻中,或是已為一天緊湊的行程繃緊神經,常常缺乏耐性,臉太傲,難以忍受犯錯。

因為天天報到,只要店員在點餐時不細心,我的財經腦袋就會自動演算出單一店面的單月最新失誤率。

一般而言,即使失誤率超過界線,我也不會太囉嗦,畢竟每個行業都有疲憊時和艱難處。但若是經過反覆叮嚀的咖啡比例、糕點烘烤方式等重要步驟還一再失手,熟客就禁不住牢騷,嚴肅起來。

「咖啡因尚未補充前臉太傲」,可能就是我在店員心目中的形象。因此,最近我一再被店員以隱藏版的方式「道德勸說」了。

我發現,這是連鎖咖啡店員間新興的小遊戲,在咖啡杯上,他們除了寫下咖啡種類、顧客姓氏之外,偶而還會畫個小圖案,寫一句祝福或叮嚀的話。

那日早晨,在被鄰居裝潢敲打聲吵醒後,我照例來到咖啡店,臉上的傲驕應該攀上了歷史高峰吧?此時,店員竟還把咖啡與糕點都搞錯了,在二十分鐘的等待後,台北天際已被我的火氣燒成整片橘紅。

然而,就在我回家喝完該日咖啡後,突然發現杯身上畫著一個有我捲捲頭的卡通圖案,並寫著:「無論如何都要Smile!幸福伴你!」

2傳遞生命的提醒

我心中有股凜然之情升起,起身把家中整理好、預備回收的咖啡杯都翻出來,果然上頭琳瑯滿目:有我某天綁著哪吒頭的圖案,寫著「Happy!」。初睡醒頭髮暢翻天的獅子頭,附記「暢翻天!」。撇頭不理臉,註明「望向遠方理想」。

我為這些「道德勸說」和「苦口婆心」噗疵一笑。原來,當我每天嚴格監督咖啡品質時,店員也已幫我做了手繪日記。我心中頓時浮現一段話:「蒙愛的人,就要存憐憫、恩慈、謙虛、溫柔、忍耐的心。」

我一轉念,將咖啡連鎖店員的手繪圖案視為「生命的相互提醒」,提醒我雖然可以因為煩心而焦躁、沒耐性,但在焦躁之後也可以轉個念頭,讓自己有一點開心和溫柔,並在重整旗鼓後,給彼此下次見面時留下另一個真心對待機會;或是將「提醒」傳遞給下一個人相遇的人,讓他知道轉念的必要,不再聚焦於挫折,抬頭看見自己其實早已處處蒙愛。

◎傳遞生命的提醒

就在發現手繪咖啡杯的那天傍晚,我在下班擁擠人潮的車廂中遇到一個哭泣的女人。

列車不容迴身,但眼角餘光仍可瞥見這位中年上班族女性一臉疲憊。她一邊手上提著角已洗得泛白的便當袋邊,另一隻手的公事包則重到必須用手腕勾住。她在車廂中承受巨大悲傷。

然後,列車一直駛去,她終於掉下淚來,一串,兩串,愈哭愈傷心,旁邊緊緊挨擠著的乘客們連盡一己之力將身體定在僅容立足的角落上都很困難,根本無暇他顧。這個女人任憑眼淚洶湧落下,也伸不出手為自己擦個眼淚。

時間彷彿靜止,又宛如漫長,以致再壓抑也有嗚噎聲。三串,四串,廣播才遲遲響起,要到站了。

正當此時,我想起早晨的咖啡杯,車門緩緩打開,車廂空間略疏,一轉念,在下車的前一刻,我將新買的無印良品手帕交給那個女人,然後告訴她:「別傷心,記得自己終究是個蒙愛的人,要想著自己擁有一顆滿有恩慈、溫柔和忍耐的心。」

女人一臉驚醒,接過手帕,快節奏地說:「謝謝!」

我下了車,有個感慨。

在這冰冷人世,無論熟客,或是偶遇。「相互提醒」是在懸崖處一股拉住彼此回頭轉念的溫柔力量。

這個世界總是不時在提醒我們,人生要做大事業,眼光要放在全球,你要有大心胸,社交圈子總要能與你企圖的目標相匹配;當你的格局愈大,視野愈廣,人生成功的機率才會愈高。

然而,轉念一想,在這城市裡,不管是大企業家、高階政府官員、手拿鉑金包的貴婦,或如我一介平凡隱身市街的寫作者,無論事業作得多大、每天的決策的影響層級多高,在日常起居中,生活也不過就是在小小的會議室、咖啡店、交通工具之間移動。

再富再貴,都和居住市街的平凡市民無異,終歸是在小小的生活圈中有著小小生活需求。而人世的善意與否,也在我們彼此對待的小小舉止中累積出能量。

有了這樣的醒悟,就會發現一個重要思考切點:大世界、大夢想、大氣魄的人生,最後於你,不過就是希望生活中有些小小的真心和幸福罷了。

傳遞生命的提醒,因此一天沒有白過。當我走出捷運站,一個老外問路,恍惚間,我聽到他說:「先生,這是永安瑪奇朵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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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傳遞生命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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